作者:老谈,来源:唐诗宋词古诗词(ID:tsgsc8)
(资料图片)
作为一个以“苦吟”著称的诗人,孟郊留给今天小学生的,却是两首感情丰沛的小诗。
一首是《游子吟》,另外一首则是《登科后》。
几乎每个人都读过,也几乎每个人都知道,《游子吟》写的是游子远行之前(可能是参加考试),母亲的担忧与叮嘱;《登科后》写的则是,“游子”考中进士后的意气风发。
很多人因此就想当然地以为,先有《游子吟》,后有《登科后》。
与众人想象中不同,情况恰恰相反。
《登科后》作于贞元十二年,时年孟郊四十六岁;而《游子吟》的写作时间,根据作者的自注,“迎母溧上作。”据史料记载,直到五十岁时,孟郊才做到了溧阳县的县尉。
也就是说,《游子吟》的写作时间,其实略晚于《登科后》。
关于《登科后》,关于孟郊此人,我们的误会,岂止是写作时间的差异?
1,初试
要想解决种种误会,首先很有必要,把镜头拉回到过去,回到孟郊赶考的日子里。
三十岁之前,他的首要任务,就是用功读书。——和今天的学生们情形类似。
可是,其家境相对普通,父亲早亡,孟郊是由母亲裴氏独力抚养长大的。与现在接受义务教育的你我不同的是,母亲供他读书,要付出额外的、非常艰辛的代价。
试想一下,尤其是古代,三十多岁的“中年人”,除了读书,百无一用,毫无功名。别人会怎么看他?
孟郊大概率也过意不去。三十岁那年,性情正直、不苟言笑的他,难得写了一首开玩笑的自嘲诗:
三十年来命,唯藏一卦中。
题诗还问易,问易蒙复蒙。
本望文字达,今因文字穷。
影孤别离月,衣破道路风。
归去不自息,耕耘成楚农。
——孟郊《叹命》
唐德宗建中元年,刚过了三十岁的生日,他终于决定要外出奔前程。孟郊离妻别家,只身来到河南河阳。像每一个有抱负又有文采的唐朝诗人那样,他作了一首《上河阳李大夫》,干谒当时的汉阳节度使。
上将秉神略,至兵无猛威。
三军当严冬,一抚胜重衣。
霜剑夺众景,夜星失长辉。
苍鹰独立时,恶鸟不敢飞。
孟郊在诗中,竭力恭维李芃李大夫之神威。李大夫是否神勇如斯,我们不得而知,所能确信的是,当时的河南、河北两地,确实战乱频繁,李大夫确实也忙得焦头烂额。
此时的大唐,历经史上最血腥的叛乱“安史之乱”,早已不像昔日那样繁盛安宁。
孟郊的拜谒诗献上去之后,杳无音信。滞留河南五年之久,他最终转往江西、苏州等地。
走过很多条路,写了很多首诗,却从来没有走上仕途之路。
四十一岁那年,孟郊得中乡贡,次年,踌躇满志的他,前往长安应进士试。再次年二月放榜,孟郊不幸落第。
未来的“文章巨公”韩愈,同时也是孟郊的好朋友,却一路披荆斩棘,荣登进士第。
那年的韩愈,仅仅只有25岁,意气风发的他,写下豪气冲云天的诗歌:
北极有羁羽,南溟有沈鳞。
川源浩浩隔,影响两无因。
风云一朝会,变化成一身。
谁言道里远,感激疾如神。
——韩愈《北极赠李观》
在与朋友的和诗中,韩愈将此次登第,比喻成“风云会”、“龙虎会”。可以想象,虽然互为好友,孟郊却没有资格登上“风云会”。
落寞的他,写下了落寞的《落第诗》:
晓月难为光,愁人难为肠。
谁言春物荣,独见叶上霜。
2,再试
见到好友如此失意,即便自己再怎么开心,韩愈也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。
但高人就是高人,二十啷当岁的韩愈,写了一首很容易劝人、又颇有哲思的诗歌,赠送给了兄长。
这首《长安交游者赠孟郊》是这样写的:
长安交游者,贫富各有徒。
亲朋相过时,亦各有以娱。
陋室有文史,高门有笙竽。
何能辨荣悴,且欲分贤愚。
关于此诗的写作目的,古代笔记中说:“盖以郊有怨诽之言,故以此广其意。”也就是说,因为老大哥孟郊不停地发牢骚,韩愈特意写了此诗,为给老友宽心而已。
所以,孟郊又能怎么办?含着泪接受韩愈的宽慰罢了。同时,他一定也在暗暗给自己打气:明年一定要考中。
果然,一年之后,孟郊重整旗鼓,继续参加考试。
这一次,他准备得更加充分。除了用功读书,向来死脑筋的孟郊,竟然想到了“走后门”。
孟郊写了一首《古意赠梁肃补阙》。题目中的梁肃,就是那场考试主考官的秘书。诗是这样写的:
曲木忌日影,谗人畏贤明。
自然照烛间,不受邪佞轻。
不有百炼火,孰知寸金精。
金铅正同炉,愿分精与粗。
诗中竭尽全力奉承梁大人之公平公正,讽刺的是,孟郊作此诗的目的,竟是希望梁肃,能给自己大开“方便之门”。
诚如诗中最末一句:“金铅正同炉,愿分精与粗。”孟郊的潜台词是,我就是“金子”,希望您能发现我。
可惜,事与愿违。贞元九年(793年)二月份,榜单揭开,43岁的孟郊,再次落第。
据史书记载,公元793年的这次考试,高中进士的著名诗人,同样大有人在。譬如刘禹锡,再比如柳宗元。
可惜,进士的名单中,唯独没有孟郊。失意的他,决定离开长安,远赴楚湘出游。
在这期间,他凄然写下《再下第》:
一夕九起嗟,梦短不到家。
两度长安陌,空将泪见花。
根据《孟郊年谱》的考据,从长安离开后,孟郊一路南下,去岳阳,凭吊湘妃祠;至汨罗,凭吊屈原;观洞庭,尽揽天下之水。
仿佛受到命运的牵绊,四十五岁的孟郊,一路走走停停,他却没有回到故乡。
霜露再相换,游人犹未归。
岁新月改色,客久线断衣。
最终,孟郊还是来到了长安。那个伤他最重,他又最热爱的城市。
孟郊还是不甘心,他想再考一次。
3,三试
这一次,他终于考中了。
古籍《登科记考》记载,贞元十二年丙子二月,孟郊登进士第。
登科之后,他写过不少感慨之诗。譬如长诗《同年春燕》:
少年三十士,嘉会良在兹。
高歌摇春风,醉舞摧花枝。
意荡晼晚景,喜凝芳菲时。
马迹攒騕褭,乐声韵参差。
再比如,那首人尽皆知的《登科后》:
昔日龌龊不足夸,今朝放荡思无涯。
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。
它人尽皆知到什么程度呢?今天的很多小朋友,都能熟练背诵此诗。正是因为它是“全年龄向”的,后人解读此诗时,总是往“天真无邪”的方向延伸。
譬如,“龌龊”二字,可以翻译为局促、拘泥于小节之意;“放荡”一词,则可以解读成,“放纵无所拘束”。
类似的解释当然是对的,但考虑到“龌龊”、“放荡”本身就不是什么好词儿,能不能将这《登科后》往更“暗黑”的角度解释?
答案当然是肯定的。
若问孟郊是否“龌龊”,要从《登科后》最后一句中寻找答案。试问,“一日看尽长安花”,究竟该作何种解释。
最经典的解释是这样的:
最后两句诗,“将诗人策马奔驰于春花烂漫的长安道上的得意场景,描绘得生动鲜明。”
以上的解读,出自权威书籍《唐诗鉴赏辞典》。然而,即便是这本书,亦曾提出过疑问:“偌大一个长安,无数春花,‘一日’又怎能‘看尽’呢?”提出疑问,《辞典》又给出答案:“虽无理却有情吧。”
但是,对唐朝刚考中的进士而言,“骑马看花”这件事情,本身就很不合理。
据古代笔记记载,新进士们可能无暇专门去“乘车驾马”,榜单揭开后,他们还要参加各种宴会呢。
这些林林总总的宴会,又有一个颇雅致的名儿,即“探花宴”。
参加“探花宴”的,除了新晋举子们,还包括长安的女士,她们往往“以红裙递相插桂,以为宴幄”。
异性们参加的多了,类似的宴会,就会沾染上一些情欲的意味。
古籍《唐摭言》说道,新进士们享受游宴之乐时:
“曲江之宴,行市罗列,长安几于半空。公卿家率以其日拣选东床,车马阗塞,莫可殚述。”
这句话的意思是说,很多达官显贵,同样前往观看新科进士,其目的是为自己挑选乘龙快婿。
年近五十的孟郊,当然不可能成为谁的女婿,但不可能不意味着就没有想法,有学者直言不讳地指出:
当时孟郊已年过半百,还想象少年那样,充当“探花使”去探花。昔日龌龊与今日放荡的鲜明对比下,狂欢挥霍成了他们的首要内容。
孟郊只用了区区一首诗,就给后人贡献了两个成语,即“春风得意”和“走马观花”。也正是因为这首《登科后》,后人狠狠地记住了他。
正所谓“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”,获得名声的同时,孟郊也受到前人的颇多微词。
从《下第》等诗到《登科后》,诗歌的内容像过山车一般大悲大喜,“当时议者亦见其气度窘促,卒漂沦薄宦,诗谶信有之矣。”
《唐才子传》中的这句话意思是说,当时的评论者因此觉得他心胸狭小、直性狭中,孟郊最终漂泊沦落,官职卑微。
人生啊前途啊这类东西,或许早就被写进自己的诗中。所以,“诗谶”这种东西,原来的确是有的啊。
参考资料:
1,徐婷婷:《孟郊年谱》
2,辛文房:《唐才子传》
3,王鲁昌:《从“探花宴”看孟郊诗
4,邓乔彬:《进士风与晚唐词》
5,张琛:《唐代进士史事考索》
-作者-
老谈,always talk,老是夸夸其谈之人,除此外,别无长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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